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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节豆包做不了Muse

30天的公示期已过,微信、支付宝、淘宝、美团、拼多多、滴滴、小红书全部选择了拒绝开放。中国AI Agent面临的,是一堵并非由技术构成的障碍。

清晨醒来,你或许想让手机替你完成几项任务:在淘宝比较价格并下单,顺便在美团订一份午餐,再用滴滴叫一辆车。过去这些事得亲自动手,如今AI助手声称它可以代劳。

字节跳动的豆包手机助手曾许下这样的承诺。它意图成为中国的Meta Muse、中国的Grok Bot——一个入驻你手机、能替你操控其他应用的智能代理。

为实现这一目标,豆包采取了一种颇为规范的做法:将决定权交给了那些应用本身。9月14日,豆包手机助手启动了一项代理授权公示机制(内部代号SAEP),为所有合作应用预留了30天的窗口期,让它们自行判断是否允许豆包作为代理、代表用户自动执行操作。窗口在10月14日关闭。

今天(10月15日)再查看那份名单,灰掉的应用名称排成了长列:微信、支付宝、淘宝、美团、拼多多、滴滴、小红书。一个也没留下。

这并非一次小范围的测试失败,而是国内几乎所有头部应用的集体转身。

并非技术瓶颈,而是许可问题

首先需要明确一点:豆包无法成为Muse,与技术能力基本无关。

替用户在应用内进行点击、填写表单、下单、付款,这些操作在工程层面早已得到验证。海外的同类产品已在运行——Meta的Muse将助手嵌入社交与硬件,马斯克旗下的Grok也在向操作系统和硬件入口渗透;更典型的参照是OpenAI的Operator和Anthropic的Computer Use,它们直接在浏览器或桌面环境中替用户操作第三方网站,购物、填表、订票均不在话下。

豆包并非缺乏这些能力。视觉理解、界面解析、自动化点击,这些都是当前大模型Agent的标准配置。它缺少的不是“手”,而是其他应用是否愿意将“门”打开。

这也正是SAEP公示机制试图解决的问题:与其强行闯入,不如公开邀请,让每个应用自行选择。选择“允许”,豆包就能以代理身份进入;选择“拒绝”,门便锁上。30天里,没有人选择“允许”。

美国的应用真的更开放吗

将目光转向海外,情况确实有所不同。

Operator在美国能进入大量网站并完成下单;Muse依托Meta庞大的生态,天然生长在用户日常打开的入口中;Grok借助xAI与硬件公司的绑定,也在争夺“系统级助手”的位置。表面上看,美国的应用公司似乎更愿意向第三方代理发放通行证。

但这种对比需要打折扣。美国也并非门户大开——大量网站通过robots.txt、反爬策略、登录风控来阻挡自动代理,Operator自身也在隔离环境中运行,关键操作需用户确认。银行、航空、医疗等敏感行业的网站,更是将自动代理视为异常流量拦截。Operator能顺利运行的,主要是那些标准化、低风险的电商和表单类站点,远未达到“随意进入任何店铺”的程度。真正让美国Agent比中国同行“存活”下来的,并非大厂更慷慨,而是中国缺乏的三样东西:

一是Web的开放传统。美国的服务多以网站形式存在,底层是开放的HTTP、标准的登录和支付流程,Agent遵循协议即可进入。中国的核心服务几乎全部收进了超级App中,网页只是配角,真正的交易、社交、支付均在App内闭环完成。

二是反垄断的外部压力。欧盟的《数字市场法》(DMA)直接迫使苹果、Meta这类“守门人”开放互操作;美国本土虽未如此强硬,但监管对平台封锁的容忍度正在下降。中国缺乏这种倒逼力量,平台关闭大门,无人处罚。

三是责任与合规的清晰边界。美国Agent运行在“用户授权+隔离环境+逐步确认”的框架内,出事责任链相对明确。中国的第三方代理代操作,一旦下单错误、付款失误、信息泄露,责任归于平台还是代理,目前尚无明确说法。

三堵墙挡在豆包面前

为何中国做不了Muse?拆解来看,有三道实实在在的障碍。

第一道,是入口的权力。国内互联网形成了“超级App”的形态——每个都是流量入口,也是交易平台。如果豆包能替你在淘宝下单,豆包的对话界面便成为新入口,淘宝退化为后台执行器。没有平台愿意从“前台”降级为“管道”。这并非豆包一家的尴尬,而是所有想成为通用Agent的玩家都要面对的零和博弈:谁成为入口,谁就赢了;谁成为执行层,谁就被架空。

第二道,是数据的命根。用户在应用内每次比价、每次停留、每笔下单,都是广告、复购、训练的燃料。让字节的代理进入替用户操作,等于将最宝贵的用户行为数据,喂给了本土最强的流量竞争对手——抖音电商本就在争夺淘宝和美团的地盘。拒绝豆包,是商业本能,而非意气用事。

第三道,是监管与信任。代操作触及支付、账户、隐私这三项最敏感的内容。国内对支付安全和个人信息保护的监管极为严格,第三方代理替用户动手,目前缺乏清晰的合规框架。不开放,至少不出事;开放了,出事谁负责?这道墙并非某家公司砌成,而是整个合规环境所致。

一个应用同时是入口、数据池和受严格监管的支付节点——这三重身份叠加,第三方代理想进门,任何一重都能将其拦下,三重合力,门便从内部反锁。

并非豆包一家的问题,而是结构性问题

将视野拉宽,会发现这根本不是豆包一个产品的挫折。

百度、阿里、腾讯都有自己的Agent野心,但它们也各自困在围墙之中。阿里能让自家应用互通——淘宝、支付宝、夸克之间运行顺畅,但微信不可能接;腾讯同理,自己的生态运转自如,但别人的门它进不去。中国互联网在“互操作”方面缺乏历史。Web天生开放,而中国的数字生活是后来一座座城堡各自建造起来的,建造时便未预留城门。

微信当年推出小程序,本意是让服务轻量地生长在微信内,但它对外部始终封闭——你能在微信里打开淘宝的小程序吗?不能。入口之争从第一天起便是零和,并非今日才有之事。

更有趣的是另一份清单——某手机系统中也有一个“智能体开放平台”,列出一排应用的接入状态,结果同样是一片拒绝。注意,这是手机厂商,而非字节。手机厂商与应用是“寄生”关系:应用离不开手机,手机也离不开应用。理论上,手机系统级的Agent比第三方应用更有筹码去谈开放。连手机厂商都未谈成,说明连“系统级”这条路,眼下也被堵死了。

对用户意味着什么

对普通用户,这是一件有些扫兴的事:你手机里那个号称“什么都能帮你做”的AI,真到了要替你下单、替你付款的那一刻,大概率会卡在“对方不接受代理”的提示上。你喊它“帮我点个外卖”,它回你“已为你打开美团”——然后还是得你自己点。

Muse在中国还有可能吗

有,但大概率不是豆包设想的那种“通用第三方代理”。

一种可能是监管牵头推动互操作标准,像欧盟DMA那样,用规则迫使平台开门。但中国眼下缺乏这股压力,短期内看不到。

另一种可能是Agent退回到单一巨头内部闭环运行——阿里系自己转、腾讯系自己转、字节系自己转。跨生态的通用Agent,在当前的权力结构中,是一条死路。用户真正能享受到的“AI替我操作”,将被切割成一个个孤岛,分散在几个超级App各自的内置助手中。

还有一种可能是手机系统层真正崛起。vivo、OPPO、荣耀、小米如果将自己的系统级智能体打造成默认入口,应用为了留在手机中,迟早得接入。只是从目前的拒绝清单看,这一步也才刚起步,远未到打通之时。

结语

豆包做不了Muse,不是模型不够强,而是中国的互联网长成了一座座互不连通的城堡。每座城堡的主人,都不想给隔壁城堡的管家发放门禁卡。30天的公示,不过是让这件事,明明白白摊开在了台面上。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Tech商业”,作者:Tech商业,36氪经授权发布。